瑞典汉学家罗多弼:儒家文化是积极、丰富的宝库

 行业动态     |      2019-07-16 22:10

  不同寻常,是听众对解放日报报业集团第36届文化讲坛的一个特别感受。

  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中文系主任罗多弼和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教授艾尔曼,两位地地道道的外国人,讲一口流利汉语,纵横捭阖的是高深的文化话题。

  与这两位著名西方学者同台共论的,是香港城市大学比较文学与翻译讲座教授张隆溪和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陈思和。东西方的文化视角,在文化讲坛上珠联璧合,为济济一堂的听众们呈现了一种多元文化景下的中国与中国文化。

  自然而然,令人联想到的就是这一主题论述所暗合的不同寻常的背景——中国2010年上海世博会。世博会所展示的,正是多元世界里不同文化的美丽展示与和谐相处。而这更需要我们坚守自己的文化立场,坚守自己的文化价值。因为“如果文化只有一种颜色,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单调的颜色,你可能会感到很寂寞,这就说明文化需要多元的立场”。主持嘉宾交流互动环节的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院长葛兆光的这句总结,感性却有思想的光芒。

  罗多弼:儒家文化与世界文明

  在瑞典汉学家罗多弼心目中,儒家文化是一个非常丰富的、多元的文化传统,“这个传统里有着许多不同的趋势,也有矛盾。比如说,有先秦的早期儒家,有汉代的儒家,有宋明理学,有清朝的汉学等等。而且儒家文化不但是思想,还表现于中国人的生活方式、生活态度、风俗习惯以及各种制度中。”

  以世界文明的视野审视儒家文化,罗多弼充分肯定了儒家文化的价值:“对于今天和未来的世界文明而言,儒家文化是一个积极、丰富的宝库。打开这个宝库的大门,给全人类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这是非常有意义的。”

  那么,从儒家文化这个宝库里,罗多弼看到了什么熠熠生辉的东西?在昨天的文化讲坛上,他与大家分享了他所认为的儒家文化中最具价值的四个部分:其一是儒家文化中的平等思想——“孔子不是说了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二是儒家文化中的世界性和普遍性,“儒家认为

  ‘四海之内皆兄弟’,与其说这符合中国自身的需要,不如说符合一个多元的世界文明的要求。”其三是儒家文化中对差异的尊重。“孔子的名句‘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体现了一种宽容的尊重差异的思想。”其四,儒家文化中对“学”的重视。罗多弼认为,尽管儒家经典所谈的“学”主要是学习过去,以模仿为主,今天我们所需要的“学”以追求创新为主,“但是,为了创新,必须要知道过去和当代。了解历史,了解不同的文化传统的‘学’,会使得我们的生活更有意义。”

  罗多弼一直致力于向瑞典乃至欧洲介绍儒家文化。他坦言,自己并不强求瑞典人接受儒家文化,自己的目的在于为瑞典人创造更多理解儒家文化、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机会,“因为,对儒家传统的了解,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享受。”

  艾尔曼:在全球史中重新思考中国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教授艾尔曼的汉学研究之路起步颇晚,且有点戏剧性:“读大学时,我父母要我学医学,我觉得没兴趣。后来要我学工程学,我对这个也没兴趣。一开始我学理工科的东西比较多,后来我改变主意,要学一些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我发现我对中国一点都不了解,所以大学二年级就到夏威夷去学中文。”在从事公共卫生工作多年后,艾尔曼考入宾夕法尼亚大学,1980年获东方学博士学位。此时,30多岁“高龄”的他才正式投入汉学研究的世界。

  在昨天的文化讲坛上,艾尔曼一登讲坛就“辟谣”:“网上说,我的处女作出版没多久便获得我们汉学界至高荣誉费正清奖。其实那是提名。还有,说我曾是美国卫生部门的官员,其实当时我是被派到泰国从事卫生防疫工作,严格来讲,是在泰国当的官。”他的一番大实话,引得台下一阵笑声和掌声。

  独特的学术经历,让艾尔曼的思考有着非常广阔的视野。从历史学的角度思考中国文化的价值,他认为,鸦片战争后,中国沦为亚洲二三流国家,严重打击了自信心,其制度和文化遭到多方批评和质疑,并引起反思;而进入20世纪中后期,尤其是进入21世纪后,中国进入了上升期,踏上了民族复兴之路。艾尔曼认为,中国代表了将来亚洲的方向,将在国际上发挥更为重要的作用,中国文化的价值也会引起更多的重视和研究。

  中华文化中“和”的特质,给艾尔曼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比如说某些不同的、互为矛盾的理念,西方人认为逻辑上合不来,必定产生矛盾冲突。但是中国人却能够将它们互相调和,很好地包容、融合在一起,这是中国文化的历史贡献。”

  对于现场一位复旦学子提问中所流露出来的对未来中国文化的危机感,艾尔曼教授认为,文化危机感是非常重要的,适当的焦虑是好事。只有在这种文化危机感中学习,探寻每种文化的价值所在,才能克服这种危机感,树立文化自信。

  张隆溪:走出文化的封闭圈

  “21世纪是全球化的时代,也是多元文化的时代。”演讲一开始,香港城市大学比较文学与翻译系讲座教授张隆溪就以

  “全球化”与“多元文化”,概括了他所理解的我们所处的时代,“全球化强调的是统一的东西,而多元化强调的是互相之间的差异和不同。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关于“多元文化”,就有多种不同的理解。张隆溪的解读则是,“文化多元化并不是说文化之间没有办法理解,没有办法沟通,而是文化之间各自通过对差异的了解,一方面可以显出自己的文化特性,另一方面也可以达到跨文化之间的理解。”

  深信文化之间可以达到沟通和互相理解,张隆溪致力于比较文学、比较文化的工作。多年来,他切身感受到世界文学研究中的观念转变:“19世纪末的时候,世界文学史基本上就是欧洲文学史,世界文学作品选中90%都是欧洲文学。现在,这一局面大大改变了,世界文学选集已经选入了非常多的非西方的文学,中国在文化方面的影响也越来越大。这个变化本身就证明,很多学者意识到,要把学术推向一个更高、更新的阶段,就必须超越自己封闭的文化圈,跨越自己单一文化的传统。”

  张隆溪认为,中国人并不缺乏开放的心态。在文化讲坛上,他为听众追溯了中国走出文化的封闭圈,与世界文化交融的脚印。他认为,尤其是改革开放的30多年来,中国与世界各国文化的交流越来越多,“也许,现在正是真正地从平等的立场看待不同的世界文化,一方面认识中国自己的传统价值,一方面了解世界多元文化的立场,互相之间作平等交流的最好时机。”

  当然,不同文化还有强势和弱势之分。张隆溪也不回避当前一些崇拜强势文化、不重视弱势文化的现实。但他对文化的未来仍持有乐观积极的态度:“不同的文化都有精彩的地方,谈论文化观念的时候应该有一种平等的心态,当然这是一种理想状态。我们教育大家对文化持有平等的心态,这是带有理想性的,但是教育要做的就是努力达到理想状态。”

  陈思和:“无名”时代的文化

  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陈思和的演讲,从几天前他为复旦大学一场大学生辩论赛当评委开始:“辩论的题目和文化讲坛的主题很有关系,叫‘全球化时代是否促进了多元文化’。一谈文化多元,就谈到了麦当劳。正方同学提出,麦当劳全球都普及,但在中国出现了咕老肉这样的麦当劳产品,这就产生了新的文化。同样的例子,反方同学却认为,麦当劳变成了咕老肉做的了,所以文化就趋同了。”

  生动有趣的例子,引来了台下的笑声。陈思和就此提出了对“多样化”和“多元化”的理性思考:“多元化的时代一定有很多文化的交流,这样的文化交流过程是一种文化碰撞的过程。这一过程里其实是有强势文化和弱势文化的,没有两种文化是全对等交流的。当然,强势文化吸取了弱势文化的某些因素,变得多样了、丰富了。但这是多样化,不是多元化。如果以强势文化的多样性来取代文化的多元性,这样的世界是不公正的。”

  谈到全球化与多元文化,陈思和非常赞同张隆溪所说的,全球化其实跟多元文化是不一样的。他认为,全球化概念的提出,与冷战的结束不无关系。在全球化时代讨论文化,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罗多弼教授提到,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么,‘己所欲’的东西是不是就可以‘施于人’呢?我很喜欢吃红烧肉,是不是就一定要让别人吃红烧肉?大家都想把自己的东西贡献给人家,希望人家来接受,这可能就是全球化的前提。”而这种全球化的追求与文化多元化之间的关系如何协调?陈思和此后的演讲,把听众引向更深层的思考。

  对于正在举行的上海世博会,陈思和很有感慨:“不同意识形态、不同经济实力、不同宗教文化、不同信仰,都在黄浦江畔陈列着,我认为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平时在哪都可能吵起来,但是在世博会大家安然无恙,和平相处。世博会不仅是一个经济活动,它更是一种哲学、一种方法,就是用陈列的方法,用展示的方法,用并存的方法,来让世人感受一个世界的多元性。”

  因此,他特别赞赏费孝通先生的16字箴言:“各美其美,美人自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今天离这个境界还远,世博会是一个预演。但我相信它一定会实现,我们一起来见证。”